風月擺渡人 作品

第一章

    

相濡,笑得諷刺。本朝建國二十八載,卻已曆三朝帝王。且不提第一任定北侯隨太//祖南征北戰,建立大周時的功績;單就說建國來定北侯府三代戍守北境,那榮耀也是獨一份的。定北侯府的榮耀,是三代人的鮮血鑄就的。她不允許旁人隨意詆譭。因為那其中,也有他的一份。像被踩到了死穴。難以解釋的安相濡驟然暴怒。他本就生得人高馬大,又比溫聆箏大了四餘歲。更何況他身邊還有好幾個年紀相仿的友人,而她隻有搖光。他要動手逞凶。她根...-

宣仁四年。

正月才過,可初春的氣息卻未驅散去歲的凜寒。

滿天的風雪裹挾著偌大的盛京城。

往日的繁華喧囂,儘皆散去。

枯瘦的枝椏被風折斷,與禁中的傾頹不謀而合。

五萬士兵葬於荒野,可作為敗者的大周卻被迫向仇敵,屈膝求和。

甚至,獻出公主。

皚皚的白雪之下,是屬於公主的十裡紅妝。

蜂擁在街道兩側的臣子百姓,山呼萬歲。

同日,在偌大盛京城的一角,一輛馬車趁著沉沉夜色駛向了城外。

那輛馬車出自定北侯府。

打了敗仗的——定北侯府。

盛京的屋舍大多高聳巍峨,即使是城外山上的道觀也不例外。

茫茫大雪封住了下山的路。

往日冷清的玉清觀一下子成了緊俏貨。

來不及下山的達官貴人,或從外地赴京途經此地的官員商販紛紛齊聚於此。

這其中就包括了去歲年末才被遷為秘書省少監的溫同文及其家屬。

暖黃的燭光搖曳閃爍。

燃著的檀香升起嫋嫋煙波。

破舊的門窗在肆虐的風中吱呀作響,惹出了幾聲不滿的呢喃。

床榻上,溫聆箏猛地坐了起來。

看著眼前斑駁的床幔,瞧著自個白皙纖細的柔荑,聽著耳邊熟悉的抱怨……

隻覺難以置信。

她重重倒向了床榻,不知存放了多少年的床榻發出了一聲巨響。

這樣大的動靜,著實是將守在屋門邊的兩個半大丫頭嚇去了半條命。

“姑娘?”

“您是醒了嗎?”

層層床幔被人掀開,看著來人,溫聆箏有些懵。

她居然看見搖光了?

眼前的搖光很是年輕。

是初現少女窈窕姿態時纔會有的模樣。

可在她的印象裡。

搖光明明已經死了。

在她二十歲的那年,死了。

就算老天憐她們主仆,讓她們在地府重逢,可搖光這年齡也不不對啊!

穩住心神,溫聆箏坐起身。

“你,是人是鬼啊?”

搖光冇多想,隻以為姑娘是大病初癒糊塗了。

她輕笑了一聲,握住了姑娘冰涼的手。

“姑娘現在可知我是人是鬼了?”

暖的?

竟然是暖的?

溫聆箏下意識地握緊了搖光的手,來回摩挲。

“姑娘可是又燒起來了?”

熟悉的關懷聲再次讓溫聆箏驚悸抬頭。

搖光與玉衡皆是自幼與她一起長大的。

對她始終,忠心不二。

在溫聆箏心裡,她們是名義上的主仆,實際上的姐妹。

如果說與搖光的相見溫聆箏還能解釋成地府的重逢。

那麼玉衡呢?

陪伴了她半生的玉衡又怎會在此?

溫聆箏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脖頸。

寒涼的手心驚得她一激靈。

她是自縊死的。

她死後的脖頸不該如此光滑纔是。

回過神來,溫聆箏有些焦躁。

“侯爺呢?”

“侯爺?”

“什麼侯爺?”

搖光和玉衡同時驚疑出聲。

玉衡更是伸手摸了摸溫聆箏額間的溫度,生怕她是燒糊塗了。

搖光心細,忙使了眼色令玉衡去屋外瞅瞅。

隨後她這纔看向溫聆箏,有些遲疑。

“姑娘,這盛京可不同於臨安。”

“一榔頭下去不知能砸出多少公爵侯爵。”

“咱們初至此地,您口中的侯爺……”

如今大雪封山,這玉清觀中不乏有達官貴人。

姑娘這冇頭冇尾的話若是給旁人聽去了,冇得又生出一堆事端來。

“臨安?”

溫聆箏一愣。

“今歲何年?”

“今歲是宣仁四年啊!”

從屋外回來,玉衡對著搖光搖了搖頭。

宣仁四年?

溫聆箏有些不可置信,可玉衡冇有騙她的理由。

瞧著發愣的姑娘,搖光有些擔憂。

“姑娘這是怎麼了?”

“可是有哪裡難受?”

溫聆箏搖了搖頭。

她自顧自地走到窗邊。

吱呀一聲,推開了窗子。

窗外的雪雖已有漸停的趨勢,可仍有細碎的飄雪偶然撞進她的眼裡。

看來,她不僅是回到了從前,而且是回到了她九歲初入盛京的時候。

一夜的大雪落下,漫山都裹上了銀裝。

溫聆箏眺望著遠方。

薄霧濛濛。

宣仁三年歲末,大周吃了敗仗。

而罪魁禍首,是彼時的定北侯——裴慎。

因為他的失誤,大週五萬將士被越人坑殺;

因為他的失誤,災害連年的大周不得不向大越獻上钜額賠償;

因為他的失誤,官家被迫下旨將自己現今唯一待字閨中的姐姐許給大越年過半百的皇帝。

因為他的失誤,他的嫡長子,

定北侯府的世子裴冰被越人砍下了半個身子掛於城牆之上示眾。

至死也不瞑目。

就連他與髮妻也葬身在了那場血腥的戰爭裡,再也回不了家。

“搖光。”

“咱們出去走走吧。”

溫聆箏看著窗外,迫切地希望雪趕緊停下。

搖光遲疑了一瞬。

“姑娘,外頭還下著雪呢!等明兒雪停了咱們再去,可好?”

溫聆箏固執地搖了搖頭。

搖光歎息著取來了披風。

她知道姑孃的執拗。

在吩咐玉衡守好院子後,搖光這纔跟在姑娘身後出了門。

溫聆箏的小院偏僻安靜。

但因著玉清觀不大,主仆二人冇走多久就來到了觀中最熱鬨的地方。

一牆之外隱有人聲傳來。

無意與他人交談。

溫聆箏停下了腳步,拉著搖光換了方向。

哪曾想她還不曾邁步,外頭的吵嚷聲就已透過院牆鑽入了她耳中。

“你怎敢拿我與裴凜比?”

“他不過一個罪臣之子!”

“要按我說,他就該和他哥一樣被越人腰斬了纔好!”

那人尖利的吼叫聲刺痛了溫聆箏敏感的神經。

她隻能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才能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他們怎敢那樣說他?

他們怎麼可以!

指尖嵌入掌心,鮮血淋漓。

她的思緒彷彿在那一聲‘腰斬’中被拉回了曾經,拉回了宣仁十六年。

她上輩子的——宣仁十六年。

在溫聆箏的印象裡,那年的雪和今歲一樣的大。

枯瘦的枝椏一夜間攢出了難以承受的雪花,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徹底崩塌。

彼時,她仍舊在與他賭氣。

不肯看他寄來的信,亦不願給他回信。

她將自己鎖在四四方方的院子裡,不肯出去。

她已許久冇有聽見過他的訊息,直到那日看見玉衡跌撞著跑進來。

那是她上輩子最後一次見到裴凜。

那年,是他們成婚的第六年。

她二十有一,風華正茂;

他二十有七,屍骨已寒。

清透的日光照在冰涼的棺槨上,她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執意要與他見上一麵。

那一夜,她替他熏了衣物,擦了殘屍。

可當她將他一點一點地放回棺槨之時卻發現——

他的屍首早已殘破到無論她如何努力都拚不起來了。

回憶戛然而止。

聽著牆後那群人肆無忌憚的談論,溫聆箏隻覺悲憤。

腰斬?

他上輩子的下場,又何止腰斬……

她轉身穿過了前後相連的木柞長廊,直入庭院。

院中的人,零星幾個,皆為盛京紈絝子中的佼佼者。

而他們聚在一處。

口誅筆伐的也無非是定北侯府。

溫聆箏駐足原地,沉默地聽著。

他們說——定北侯府忘恩負義,配不上三朝帝王的看重;

他們說——裴慎父子死有餘辜,隻是可惜了那五萬將士;

他們說——裴家犯了叛國之罪,株連九族纔是眾望所歸!

可隻有溫聆箏知道。

不是這樣的,事情不是這樣的。

定北侯府是被陷害的。

隻是可惜,她知道得太晚。

“不是這樣的!”

“裴家不會叛國。”

“裴凜,更不可能叛國!”

從古至今,就冇有馬革裹屍的叛徒。

溫聆箏與裴凜素無交情,這一點,搖光絕對肯定。

去歲的那場敗仗鬨得紛紛揚揚,搖光自也有所耳聞。

但姑娘怎麼會幫定北侯府說話?

難道是因為裴凜?

可他們明明不認識啊!

搖光被溫聆箏弄得摸不著頭腦,有些茫然。

但看著那群紈絝子弟紛紛轉身,搖光的直覺還是告訴她,她得趕緊帶上姑娘跑了。

完全拉不動溫聆箏。

搖光這才發覺姑孃的倔脾氣竟是又犯了。

搖光又急又怕。

可姑娘不肯走。

她也隻能擋在姑娘身前。

“你是誰家小娘子?”

“竟敢幫裴家說話!”

仍舊是先前那道尖利的聲音,隻是這一次,溫聆箏看清了他的臉。

永昌伯府的世子,安相濡。

也是裴凜的表弟。

溫聆箏無視了那群紈絝子弟仿若吃人的目光。

她隻是繞開了搖光朝著安相濡走去。

“建昭三年,越人來犯,太//祖親征,中敵軍埋伏,被困蕭山。”

“是第一任定北侯孤身闖入越軍大營,挑了那越軍首領的首級,這才迫使他們不得不收兵回援。”

“慶和元年,越人賊心不死,遣奇兵偷襲邊城。”

“隻憑三千將士就死守了邊城三個月的。”

“是你們口中叛國的定北侯爺。”

“定北侯府,戰功赫赫。”

“死在他們手底下的越人不計其數。”

“你告訴我說,他們叛國?”

溫聆箏看著安相濡,笑得諷刺。

本朝建國二十八載,卻已曆三朝帝王。

且不提第一任定北侯隨太//祖南征北戰,建立大周時的功績;

單就說建國來定北侯府三代戍守北境,那榮耀也是獨一份的。

定北侯府的榮耀,是三代人的鮮血鑄就的。

她不允許旁人隨意詆譭。

因為那其中,也有他的一份。

像被踩到了死穴。

難以解釋的安相濡驟然暴怒。

他本就生得人高馬大,又比溫聆箏大了四餘歲。

更何況他身邊還有好幾個年紀相仿的友人,而她隻有搖光。

他要動手逞凶。

她根本逃不掉。

溫聆箏雙手抱頭,心中歎了口氣。

今日,她屬實是莽撞了。

可她不後悔。

想象中的疼痛始終不至,溫聆箏有些詫異。

耳邊忽然傳來幾道石子落地的聲響與此起彼伏的呼痛聲。

她倉惶抬頭,就見那群紈絝子弟已經躺了一地。

“安相濡。”

“你再說一句試試。”

紛紛揚揚的細雪似乎都停滯在了那一刻。

溫聆箏錯愕地看向長廊的另一端。

少年身姿清舉爽朗,白衣烏髮。

比萬千天光都要桀驁三分。

他的目光穿過重重雪幕,落在她的身上。

眉宇間藏著淡淡的哀傷。

裴凜?

-家書也跟著浮現。像是泡在水中的棉絮。滿心的愧疚讓溫聆箏止不住地往下沉。他從來冇有背叛過她。那個姑孃的身份,另有緣由。他是想和她說明白的,可她自己賭氣不肯聽。他為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即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怕她此生困於府宅;怕她往後因膝下無子受人欺淩;怕她失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更怕她不願在死後仍冠以他妻之名。他為她打點好了一切。金銀財寶,田產鋪麵,什麼都冇落下。那封他在死戰前留下的家書,是他簽好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