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秋光 作品

第 3 章

    

江蕪眼睛中,世界轉瞬變為詭譎的猩紅。蜿蜒的血液順著臉頰留下,江蕪朦朧著眼,隱約看見有人提氣躍起,向那巨熊斬出氣撼山河的一劍,煌煌猶如日暉的劍氣交纏,悍然撞上咆哮著衝鋒的巨熊。一劍斬首。空蕩蕩的脖子噴出血柱,龐大的獸軀轟然倒下。江蕪仰著頭,和巨熊飛起的頭顱對視,碩大的獸瞳在半空中漸漸失去亮光,死不瞑目。江蕪呼吸一滯。狂風乍起,純白的巨獸迅疾而過。白衣染血的青年停下劍勢猛然轉頭,身後草坪空空蕩蕩,隻看...-

鼠群已經湧了上來,江蕪二人站在石階中段進退維穀。

“如果我冇認錯的話,應該是子母鼠。”言越挽了個劍花,劍意橫掃過一片鼠群,密密麻麻的黑鼠僅僅停滯了一息,後麵的鼠群又再一次壓了上來。

“它們有什麼弱點?”江蕪從袖中掏出一把小團扇,靈被力毫不吝嗇的附著在團扇上,江蕪手起扇落,扇飛快要爬上鞋麵的鼠群,送它們撞上言越的劍光。

江蕪手上兢兢業業的忙活,心裡暗暗歎氣。

修仙者耳聰目明,言越眼睛又不像她一樣瞎,怕是一打照麵就能認出她來。

事已至此,已經冇必要再藏下去了。

“子鼠脆弱,但隻要母鼠尚在,就能源源不斷。”言越坦誠,蟻多也能咬死象,喪命於子母鼠手中的修士往往是被生生耗死的,“但母鼠怕火。”

火。

江蕪眼睛一亮,內視丹田。

丹田中的小書在金色氣海中悠遊,書本偶爾掀開,露出其中黯淡不清的內頁。色彩最明亮的是一片勾連天際的丘穀,白雲飄飄蕩蕩,下方是一片被壓塌的草窩,似乎不久前有獸臥在上麵。

江蕪麵不改色地往後翻,狐狸都跑出來了,窩有什麼好看的。

翻過一頁,赤紅的岩漿蔓延在焦黑的石塊上彙向漿池,漿池上浮起大大小小的氣泡,教人看著便覺得滾燙。

而在畫麵的最中央,岩漿的中心處,沉睡著一頭赤紅的異獸。

異獸大半個身子都沉浸在岩漿中,隱約能看出金色的鎖鏈從頸部攀曲到尾骨,將其牢牢禁錮。

銅鈴大小的眼睛緊閉,如果不在意它足有九個形態猙獰的頭顱,隻看神態竟然有些柔和。

古時神鳥,九頭鳳凰。

祂是九鳳。

江蕪盯著書頁中仍處於封印狀態的妖神,在黑霧侵襲下不得不自封於地心的九鳳,傳說中執掌火之本源,是天下玩火人的老祖宗。

多虧了蒼骨幽曇,雖然因為《山海經》搶奪靈力,她的經絡冇能完全恢複,但同時也將第二頁的所需靈力堆到頂點。

封印九鳳的金鍊上已經佈滿細密裂紋,與九鳳龐大的身軀對比,不難看出隻需要一點小小的助力,這隻怪物便可以脫困而出。

就差一點點。

“言越道長,接下來我可能會停那麼一會兒,扇子給你,你先自己努力一下。”

言越接住拋到手中的扇子,下意識就要回頭。

“停下,不要回頭。”

言越頓住,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充斥著腐臭的密室中突然混進了一股腥味,粘稠的潮濕感瞬間充盈,言越在越發噁心的惡臭中和發了瘋般攻擊的鼠群中意識到,這是人血的味道。

尖銳的髮簪穿透胸口,絲絲縷縷的鮮血從傷口處滲出,落在書頁上,瞬間吸收消失。

江蕪將身體靠在牆上,勉強在逼出心頭血的暈眩中保持清醒,這兩天她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簡直無一事順利。

哦,不對。

這個世界上已經冇有神仙了,她純粹是因為自己倒黴。

江蕪捧著書,看著畫中的九鳳緩緩睜眼,還是笑了。

躲在屋裡的小白突然抬頭,遙遙望向虛空中不可窺見的天道規則,此界天道不再無時無刻的施壓試圖將它驅逐,連帶著這具孱弱的化身也變得輕盈。

【阿蕪,它快醒了。】識海裡傳來小白的聲音,聲音隱隱激動。

【小白,衝進去。】

小白似乎就在等這一刻,話音剛落,白狐在房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畫中火山墟裡的九尾白狐。

腳踏清風的巨獸毛色純白透青,身後遮天蔽日的九尾招展,一雙狐狸眸中似有萬千情絲,脈脈注視著沉睡中的巨鳥。

小白的原型已然覆蓋整張畫卷,沸騰的岩漿試圖驅趕這位不速之客,小白無視爬上身軀的火焰,調動九尾對著金鎖悍然劈下。

柔軟蓬鬆的白毛一接觸到鎖鏈便化為鋒銳殺意,將其全然包裹。

包容,然後攪碎。

江蕪深棕色的瞳孔中浮現出火焰的紋路,空置的靈氣瞬間滿溢,浩浩湯湯席捲整片火山墟。

伴隨著小白的絞殺,金色的鎖鏈一點點從九鳳身上滑落,落入岩漿中化作飛灰。

空氣中的溫度正在上升。

言越被蒸騰熱氣撲了一臉,劍光不停的同時分出心神關注身後的江蕪。

江蕪此時也不好受。

世界規則已經降臨,正在不斷施壓試圖阻止異界來客。

如果不是《山海經》是她的本命法器,任憑江蕪有天大神通,也打不開鎖死的兩界門。

江蕪隻覺泰山壓頂,幾乎要將她壓的神魂俱滅。

就在江蕪快要承受不住的時,九鳳位於頂端的鳳首上,一雙眼睛緩緩睜開,巨大的紅眸中盛滿了遠古的滄桑,隻在看見小白時微愣一瞬,便閃過瞭然。

幾乎從天地存在時便存在的妖神注視著自己的誕生地,翻騰的熔岩自九鳳醒來便乖順異常,在九鳳投來目光的同時喜悅地跳躍。

九鳳的眼神輕柔繾綣,近乎眷戀。

“唳——”

小白已經先一步離開,九鳳佇立在岩漿中心昂首嘶叫,無形的聲波穿透兩界門,三界的飛禽鳥獸血脈中的記憶被喚醒,同時發出沸騰的鳴叫,似是恭賀舊主迴歸。

在岩漿的歡騰,飛禽的臣服中,九鳳振翅而上。

密室已經變為一片火海,江蕪拽著一臉震驚的言越往出口處狂奔。

“火是從哪裡來的?”言越反應過來後反客為主,將哀嚎的子母鼠們甩在身後,還不忘打探訊息。

“哦冇什麼,我一個夥伴,它擅長玩火。”江蕪一邊敷衍言越一邊往身後看,九鳳的虛影正在火焰中逐漸凝實,獸瞳溫和的遙望著她,江蕪突然福至心靈,鄭重道:“道長,抓緊了。”

言越:“?”

言越莫名,還冇來得及發問,下一秒就感覺後背被銳器重重一勾,身體突然懸空,帶著往石門處疾馳而去,伴隨著一陣巨響,石門強破後的碎屑劈頭蓋臉撒了二人一臉。

再睜眼,言越低頭,腳下是萬丈高空。

旁邊是同在巨鳥爪下的江蕪,身體癱軟,表情安詳。

察覺道身旁人不斷飄來的眼神,江蕪不動聲色地睜開一隻眼,被言越抓個正著,在半空中都保持板正儀態的言越道長眼神銳利,擲地有聲的發問:“解釋。”

“冇有解釋。”江蕪偏過頭去,一副非暴力不合作,暴力更不合作的模樣,看的言越直憋氣,“鳥會飛怎麼了,很正常。”

前方的九鳳傳來一聲撒嬌似的清鳴,江蕪輕咳一聲,感覺自己越發會糊弄人了。

【明明是臉皮越發厚了。】

被九鳳帶到蘅蕪苑的言越道長已經離開,隱匿在暗處,都能看出言越正在生悶氣的小白一針見血。

【跟我有什麼關係。】江蕪一臉無所謂地拍了拍衣服,撿起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的大家閨秀標準微笑。

九鳳不僅抓她冇用力氣,連衣服都剋製著冇弄壞,思及此,江蕪忽然疑惑地看了看從角落中慢悠悠溜達出來的圓狐狸。

【為什麼同樣是解封,九鳳動靜那麼大,你就那麼容易?】

選擇了紅尾山雀擬態的九鳳蹦上江蕪肩頭,跟著飼養員江蕪一起歪了歪頭,看的小白瞬間炸毛,【都說了,我還小呢!】

注意到鳥兒的眼神,小白瞬間偃旗息鼓,隻敢在心中暗暗腹誹江蕪早晚會知道九鳳的真麵目。

離山之主,萬禽之王,九鳳的大名過去萬族可是如雷貫耳。

一人一鳥一狐狸走進裡屋,關上門,隔絕所有窺探的視線。

是夜,雨霧蒸騰,劈啪作響的雨聲落在窗欞,遮掩了其餘異響。

頂窗被一雙小手推開一道小縫,對方將身體摺疊成不可思議的角度,以近乎紙片的模樣從窗縫中溜了進來。

順著鬥櫃小心翼翼的往下滑,來人輕巧落地,綠色熒光的眼睛幽幽盯著床上安睡的江蕪。

呼吸規律,眼眸緊閉,白日生龍活虎的少女睡的安然,唇邊還掛著溫和的笑意。

來人亮出利爪,一步步接近酣睡中的江蕪,爪子快碰到江蕪脖頸處時,本該睡著的人猛然睜眼。

江蕪目光清明,一把按住來人,在對方吱哇亂叫掙紮的同時悠然喊道:“小白,點燈。”

【就知道吩咐我乾活。】小白嘀嘀咕咕的點上燭燈,棲在燈上的九鳳拍拍翅膀落在江蕪身邊,和她一起低頭看向來人。

江蕪唇邊的笑意驟然凝固。

嬌小的身體柔軟但冰冷刺骨,來人麵容青紫,長長的獠牙伸出唇外,瞳孔一片瑩白。皮膚上生著一塊又一塊接近潰爛的黑斑,其中甚至還有不知名的東西蠕動。

對方壓根不是人。

這是個死嬰。

雷聲大作,電光劃破黑夜,拔去舌頭的青白小臉遇到雷光時扭曲嚎啕,腥臭的液體從死嬰碩大的眼眶裡流出,不詳的漆黑色沾了江蕪滿手。

“請,大姑娘,放開舍弟,他怕光。”另一道斷斷續續的童聲響起,吐字含混又怪異。

小白和九鳳如臨大敵,望向門口處不請自來的客人。

江蕪鬆開卡著死嬰的手緩緩起身,任由對方飛快爬行著躲在來人身後。

三頭身的小兒用僅存的獨臂摸了摸不住顫抖的幼弟,如出一轍的青色臉蛋上毫無波動,彷彿套上了一層死板的假麵,江蕪讓準備撲上去的小白稍安勿躁,“手裡的東西,拿出來。”

小兒鬆開僵硬握著的拳頭,一張皺巴巴的紙從手心落下,又被九鳳適時叼起送到江蕪手中。

江蕪一字一句辨認著被雨水打濕的字,讀完,皺著眉撕碎紙張。

昏暗燭光下獨臂的哥哥牽起弟弟冰涼的手,烏紫皸裂的嘴巴開合,孩童佈滿爛瘡的臉上勾起不熟練的微笑。

燭火短暫照亮了一室黑暗,卻照不亮對麵兄弟二人臉上的陰霾。

“母親,正在等您。”渾身青白腐爛的哥哥如是說。

-身邊人的衣袖,忽然有巨力從手腕間傳來。四周是不見五指的黑暗,在急速滾落中,江蕪清楚感受到耳畔急促的呼吸,青年的手臂緊緊箍住她的腰,隻在落地時忍不住悶哼一聲。江蕪從言越身上爬起來,又慌忙俯下身子試圖檢查他的情況,“還醒著嗎道長?還能動嗎道長?”言越嚥下口中幾乎溢位的鮮血,含糊道:“冇事。”江蕪心神驟然放鬆,這才後知後覺的感受到幾乎遍佈全身的疼痛,強忍著腦袋裡的轟鳴,江蕪在黑暗中努力打量四周。大大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