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語澤 作品

重生

    

恍神。當初她不忤逆他,衛國公肯配合他,原可以給她中宮之位,現在是不能了。衛國公府已是棄子。“你喝了酒?”“今日是我生辰。”她自斟自飲,欲敬一杯給他。庭院寂寂,她迷上了酒的滋味,彷彿當真能解愁。其實一點也不能。晏遂冇接,而是喝了她手中的一杯。後來酒液在口中哺餵交換,久違的熱情在房內燃燒,從桌邊移至床上。男子頭顱在她頸邊胸口,紀湘眼中神情卻麻木到可怕。她輕輕抽出褥子下的精巧匕首。這是她從死去的暗衛身上...-

乾始二十八年,有異星墜東宮,欽天監以為祥瑞,帝遂改元崇聖。然崇聖四年兵禍起於西南,天下並不太平。

西南密林,風雨如晦,卻一點不能阻住前方飛馳的身影。

馬嘶鳴一聲幾欲蹶倒,兼之地勢不利馳騁,黑衣人飛躍下馬,這纔看見他寬廣懷中仔細護著一纖瘦的白衣女子。

他棄了馬帶著女子片刻不停地運輕功穿行,彷彿身後有惡鬼緊追。

快一點,再快一點,可暗衛的身體再是銅皮鐵骨,也不過血肉之軀。

秦王鐵騎終究會追上。

她仰起臉,巴掌大的臉蒼白卻難掩傾城之色,水彎眉下的一雙杏仁眼望向他。

男子原先束得一絲不苟的發早已零落幾綹,順著往下滴水。黑巾覆麵,隻露出兩點寒星似的眸。

從王府逃出來,從最初的興奮到此刻的絕望,一天一夜似乎格外漫長。

雨漸漸停了,冇了嘈雜雨聲的掩飾,他們很快會追到。

後方馬蹄聲隱隱。

她聽見了。

“放下我,你自己走吧。”她細聲催促。

他卻仿若未聞。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春山漫起薄霧,倏然鳥雀寂靜,林中泠泠寒光照入眼中,鏘——是刀出鞘的聲音。

他將她豐茂草木後一推,拔刀衝入殺陣。

回首望見黑衣與銀甲交錯,砍殺了幾人,她咬咬牙奮力往前跑。

雨後泥濘濕滑,新生樹枝橫斜似也要阻她去路,幾次跌倒在地,白裙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頭上釵環所剩無幾。

她驀地停住腳步。

為首的人勒住韁繩,橫刀立馬。

她又回到了那個牢籠。

而後是陰濕地牢裡,那個不成人形的斑駁黑影。

他死了,像被丟棄的破銅爛鐵。

冰冷板正的聲線在耳邊迴響,他說他叫五,是她的暗衛。

父親曾選了十名暗衛作為陪嫁,可最終他們都歸順了她的夫君秦王。

她想回家。

病急亂投醫,冇想到對方竟應允了。

要不是她,他就不會死。

如今她真的回到了盛京,仍是籠中鳥。不過於她而言,不重要了。

紀湘一身素雅,望著那片燦若雲霞的花樹出了一會神,見鳥雀啄食乾淨了,因生病少食而細瘦的手從盤中攏了一把碎糕點,撒向花樹前的空地。

或許是習慣了不怕人,一群圓乎乎的鳥兒落了地,小腦袋一點一點。

她隻有看向它們的時候有些笑模樣,又怔怔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回屋。“紅綃……”

“紅綃不是被你趕走了麼。”一個青衣侍女尖刻的嗓音道。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手腕,是了她給紅綃幾件陪嫁首飾打發她去了。

“青蘿,屋裡的花落了,替我再剪幾枝花來罷。”

“我說王妃,您不如好好拾掇自己,彆成日要死不活的。王爺入主盛京有什麼不好,您多少是個娘娘。”她說完這一通,才散漫地拿剪子去。

案頭清供換了幾枝新的柳葉桃。

菜色簡陋,她午膳時卻用了不少,直到吃不下為止。

轉眼到了生辰這日,紀湘著一襲緋色衣裙顯得氣色好了很多,坐在寶相紋菱花銅鏡前,薄施脂粉遮住臉上憔悴,對青蘿道:“我想見他。”

“王爺心裡還是有王妃的,那幾個庸脂俗粉哪比得上您呢。”青蘿道是她想通了,給她畫了時興的妝容,便興興頭頭去報秦王。

她在意的是這個嗎。

她從小受的教導是女子不得善妒,溫良恭順主持中饋便可。失望是有的,卻不曾奢望他當真不納妾。

想到幾日前聽到的下人口中不慎泄露的訊息,紀湘緊緊攥住手,指甲陷進肉裡,剋製不住地輕顫。

淚已經流儘了,愛也好恨也罷。

鏡中的人影,試著抿出一抹好看的笑。

當晚晏遂果真來了。

琴聲如流水泄出,又如高山聳峙,縈繞在冷清小院,撫琴的女子低眉抬首,朝屋外看去。

是他們盛京初見她所奏的曲子。

瞥見他的眼神,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怎麼,不鬨了不跑了?”玄色雲紋錦衣的男子掐住她的下頜,迫她直視,語氣嘲弄。

“女子出嫁從夫,既然都嫁於你了,我一介弱女子還能怎樣?”她言罷低下眸去,有種楚楚生憐的意味。

人的本能都是求生。

她確實生得美,他微微恍神。

當初她不忤逆他,衛國公肯配合他,原可以給她中宮之位,現在是不能了。衛國公府已是棄子。

“你喝了酒?”

“今日是我生辰。”她自斟自飲,欲敬一杯給他。

庭院寂寂,她迷上了酒的滋味,彷彿當真能解愁。其實一點也不能。

晏遂冇接,而是喝了她手中的一杯。

後來酒液在口中哺餵交換,久違的熱情在房內燃燒,從桌邊移至床上。

男子頭顱在她頸邊胸口,紀湘眼中神情卻麻木到可怕。

她輕輕抽出褥子下的精巧匕首。

這是她從死去的暗衛身上摸來的。

她聽父親說過,習武之人都有弱點死穴,而晏遂也有一處不讓碰的地方。

乘他沉迷其中,她迅捷精準地刺下去。

匕首入肉的聲音,伴隨咚的一聲,她被丟下地。

骨頭與地麵碰撞,疼得起不了身,她卻笑了,這些天來最真心的笑,卻無半分從前的優雅端莊。

“賤婦!”他欲點自己穴道止血,卻發現根本使不上力,“酒有問題!”

一年前與晏遂決裂,她囿於後宅行動不得自由,連見誰遞什麼東西都在監視之下。

當然不可能拿到像樣的毒藥。

她轉頭看向桌案,瓷瓶中插著幾枝嬌豔的花朵。

他算無遺策,還是算漏了,她在酒裡加了柳葉桃的汁液。她曾偶然在書上看到記載此花有劇毒,足以致命。

晏遂伸手抓了個空,碰翻了燭台。

不知罵了句什麼難聽的話。

她隻當他是隻瘋狗,充耳不聞。

握著匕首的手輕顫,她於深夜偷偷練習了一個月才終於讓手不抖,此刻抖得不像話。但她一點也不後悔。

父親,她終是冇辱冇了國公府。

然而還有什麼用呢?

她紀家一門忠烈,到頭來父親被汙衊謀逆,弟弟被奸人所害,母親心力交瘁病重。

紀湘往外爬,想離那人遠一點。

然渾身失力,五臟六腑都在翻攪,終究是不能夠了。

最後映入她瞳孔的是紅色的火焰。

咚——!

窗邊矮榻上淺眠的紀湘驚坐起來,入目是她自己的閨房。

東邊牆上掛著幾幅工筆花鳥畫,側邊放著一架古琴,珠簾斜勾,一爐香菸嫋嫋升起。因她染病初愈,屋子四角的冰鑒裡還未安上冰塊。

西側開了一扇窗,淡黃色的竹簾半卷,炎夏裡吹進來幾絲涼風。

臟腑好像仍在翻攪,她喘息低低,秀美的臉上還有些驚魂不定,一摸背上已出了一身冷汗。

自前日感染風寒發了高熱,便噩夢不斷。

不,不是夢,那是她的前世,她死而複生回到了三年前。

起身動作太大,手邊的一本書也隨之掉落在地上。

“小姐小姐,闔府的壽糕果點都吩咐發下了,可是一個都冇有漏呢。”約摸十七八的蘋果臉丫鬟跑進來,一口氣不帶喘地道。

“紅玉。”另個容長臉的丫鬟看了她一眼,過去扶起榻上女子,手中帕子輕輕揾了她額頭,“小姐又做噩夢了,可要叫疾醫來?”

“不必了,紅綃,我冇事。”紀湘點點頭又搖頭。

她出了一身汗身上黏膩,便叫紅綃去準備熱水沐浴。

“小姐,看!今日有你最喜愛的山楂糕奧。”紅玉拿出兩塊糕點來獻寶道。

紀湘拈起一塊又放下了,眉間一抹輕愁。

“小姐你笑一笑罷,今日是你十六歲的生辰呀。”小丫鬟拉拉她的衣袖,一臉嬌憨。

聞言她神色怔忪。

今日是她的生辰,亦是……她的死忌。

窗外陽光暖暖地照著,天空湛藍樹葉油綠,幾個青衣小婢來去,落在她眼裡。

紀湘慢慢彎了唇角,不管前世如何,此時此刻她鮮明生動地活著,家人一切安然,不就是最好的事嗎?

經過這一遭,她於婚姻之事看淡了,隻想這輩子離那人遠遠的,守護住她的家人。

風一陣有一陣無的,拂動她髮梢,也翻動桌案上剛被拾起的書冊,沙沙作響。

“咦,小姐不是從來隻愛詩詞文賦嗎?”紅玉湊過頭瞧了瞧,拿將起來,才唸了一句便忍俊不禁,“死了還能複生不成,顯見是說書人瞎編。”

“你未見得,未必是不存在。”不知何時進來的紅綃點了下紅玉的額頭,收好書,紅玉撅了撅嘴,二人服侍小姐沐浴不提。

傍晚時分,暑氣稍退,天色仍舊微藍,紅霞浸染了西麵的半邊。

紀湘走到中庭時正撞上個半大少年,眉目一彎,語氣卻無責怪,“阿沅,怎麼這般冒冒失失的。”

“姐姐!”月白直裾袍的少年扶住她,鬆開手,“我正要找你。姐姐病可好些了嗎?”

看著那張與她八分相似的臉露出稚氣的笑,生動活現,紀湘心底柔軟,“並無大礙,隻是還有些夢魘罷了。”

“那便好。阿沅給姐姐備了生辰禮物,你一定喜歡。”紀沅說著拉起她去往自己的院子,“我那還有沉水香,姐姐也一併拿去。”

紀湘細心地瞥見他手心的通紅,執起他的小手。

紀沅吐了吐舌頭,訕訕道:“我被爹爹抓到練武偷懶……”

暗自歎息一聲,紀湘無奈地搖搖頭,牽著紀沅去上了藥。

爾後收了兩本詩集,是新出的,還有一本孤本棋譜,她很喜歡。姐弟倆本要按著上麵對弈一局試試,卻逢母親的婢女來喚用飯。

晚膳後,紀湘正待要翻開一本詩集,就見紅綃看了看左右,從袖中掏出封信呈給她。

瞟了眼落款,不用看她也知道寫的什麼。

她記得很清楚,這天她收到信使來信,滿懷少女心事的她興奮得一夜冇睡好,期待與心上人再見。

此前應還有一些,被她收在梳妝匣底下的暗格裡。

溫軟的少女聲調冇有起伏,吩咐道:“替我拿個火盆來。”

-,卻無端令人生畏,紅綃看了一眼便即收回目光。“小姐給他起個名字吧。”紅綃發覺今日的小姐舉動似乎有些異常,卻也未敢多言。紀湘聞言回過神,踱了兩步,轉身,“從今日起,我就叫你晨風,好嗎?”是今日她讀《詩》恰好翻到的那一頁。她聲音溫軟動聽,如鶯語流泉,用的是詢問的語氣。他愣了一瞬,旋即屈膝拱手:“晨風謝小姐賜名。”落日夕照,將女子白衣鍍上了金邊,她眉目如畫,淺淺含笑,對他微微俯身。他抬頭,黑眸落入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