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作秋衣 作品

001

    

油燈點了煙,吧嗒吧嗒開始抽起來,妻子陳氏藉著燈光給他縫補入秋的衣裳。本來這個時候他們早該歇下,冇必要浪費多餘的燈油,許百川今晚卻怎麼也睡不著。今天他要到鎮上喝升學酒,劉員外家的大公子考中了秀才,他作為劉員外家曾經的佃戶,也收到了請帖。“秀才公不納糧、不服役,官府每個月還發三升小米。”許百川放下菸袋,無不欽羨地說。陳氏回他:“秀才公當皇帝女婿也由他去,你彆費那種心思,老三媳婦肚子越來越大,不管生孫子...-

許百川用油燈點了煙,吧嗒吧嗒開始抽起來,妻子陳氏藉著燈光給他縫補入秋的衣裳。

本來這個時候他們早該歇下,冇必要浪費多餘的燈油,許百川今晚卻怎麼也睡不著。

今天他要到鎮上喝升學酒,劉員外家的大公子考中了秀才,他作為劉員外家曾經的佃戶,也收到了請帖。

“秀才公不納糧、不服役,官府每個月還發三升小米。”

許百川放下菸袋,無不欽羨地說。

陳氏回他:“秀才公當皇帝女婿也由他去,你彆費那種心思,老三媳婦肚子越來越大,不管生孫子還是孫女,三房媳婦兒女都齊備了,這個家到底怎麼分,你心裡要有數。”

許百川將菸袋壓在桌麵上,突兀說道:“不分家。”

陳氏手中的陣線停頓下來,抬頭望著許百川,許百川問道:“老婆子,你跟我好了多少年?記得嗎?”

陳氏一怔,旋即反問:“好端端的怎麼提這個?”

許百川:“三十九年!你總唸叨我吊兒郎當,咱倆成親的年歲我是過一天記一天。”

陳氏噗呲一笑,“你是記得我爹的扁擔。”

許百川臉色一變,嘖了一聲道:“好端端的怎麼提這個!”

他當年認定了陳氏,老往陳家溝跑,有一次連夜給陳氏送烤地瓜,扒窗戶的時候被未來嶽丈發現,誤以為是蟊賊欺負陳氏,舉著扁擔追了四五裡地,直接給他追出了心理陰影,到現在看到烤地瓜就覺得後脊骨直抽抽。

這件事被兩個村子的人笑了好多年,近些年倒是少了,一是因為他老許家在桃溪村活出了臉麵,尋常人再不敢嘲笑他,二是因為當年知道此事的老一輩大多故去,一晃眼三十九年,許百川和陳氏倒成了“老一輩”。

“三十九年,我成老婆子,你成老頭子了啊。”

陳氏感慨了一句,她今年五十七,許百川比她大兩歲,就是五十九了。

大半輩子走過來,從一間破屋到今日兒孫滿堂,陳氏望著許百川,暗想自己冇有挑錯人。

許百川想的卻不是這個,他又問陳氏:“三十九年前咱們種地,三十九年後還種地,咱們兒子種地,孫子也種地。”

“莊稼人不種地喝西北風?”

“劉員外就不種地,秀才公就不種地!”

陳氏皺眉,“他們就不是莊稼人。”

“他們祖上是莊稼人。”

陳氏不說話了,許百川一旦犟起來,準有想法,她不用多說多問,許百川自然會講。

“咱們兒子是不趕趟了,我想挑兩個孫子送去學堂唸書。”

許百川年近六十,說這句話時顯得異常鮮活,甚至有些豪氣,似乎掃掉了一些他的老邁氣息。

陳氏瞭然,許百川說不分家原來是為這個,分了家,各房有各房的想法,唸書花銷極大,幾個兒子兒媳未必聽從,要是不分家,這錢從公中出,兒子兒媳就不好說什麼。

“你跟老大他們商量去,我做不得主。”

陳氏這樣說也就表示她同意,這麼些年走過來,她總是支援許百川的。

許百川沉吟良久,又開始吧嗒吧嗒抽起他的菸袋來。

……

許家左右兩個正房,中間隔了正堂,左邊是許百川和陳氏的住處,右邊是長子許平安和長媳柳氏的住處。

許平安也冇睡,他們倒冇有點燈,隻是在床上被妻子柳氏拉著說話。

“這個家到底怎麼分要你去問爹孃,你是大的,你不說老二老三不好開口。”

許平安感到有些不耐煩,這話他已經聽柳氏唸叨了大半年,自從三弟許平聰的媳婦張氏懷上孩子,柳氏就一直跟他提分家的事。

“這事爹那邊自有分寸,時候到了自然跟我們說,你瞎操心什麼。”

柳氏:“老人說‘樹大分杈,子大分家’,你都多大了?咱老大都十六了,說親也是這一兩年的事,我不操心誰操心。”

聽柳氏這樣說,許平安到底給了話,柳氏也不是貪圖長房分家的便宜,而是為了他們的孩子打算。

“等三弟媳婦生了我跟爹說。”

許平安翻了個身,背對柳氏:“分不分家是爹說了算,分不分家言峰照樣娶媳婦。”

他嘴裡嘀嘀咕咕,開始閉眼入睡。

……

許家左右正房兩邊是兩個耳房,耳房過去還有兩個小房,兩個小房正對下來是左右對稱的東西廂房。

按照規矩,西廂房原是女兒的住處,東廂房是兒子的住處,許家自許平平出嫁之後,將西廂房給了老三許平聰和他妻子張氏,東廂房則是老二許平白和妻子林氏的住房。

東廂房這邊,林氏也跟許平白說分家的事。

“大嫂今天找我說過了,你們三兄弟不說,就由我們先跟娘說。”

許平白道:“大嫂急著分家是方便給言峰娶媳婦,你急什麼?咱們言清才幾歲?”

“這是急的事?你看看整個桃溪村,有誰像咱家似的拖著不分的。”

“分不分不也過挺好?那些分了的不見得比我們好。”

這倒是,林氏也覺得是這個理,那些分了的要麼越分越小,要麼雞飛狗跳,兄弟間倒成了仇人,少有過得更好的,可她又不好不幫著大嫂說話。

“那你說怎麼辦?”

許平白:“聽爹的辦。”

林氏在被窩給他來了一腳,許平白嘖了一聲,但他又不好還腳,想了想,嗖一下鑽到被窩裡,弓著背脊將被子頂起來。

林氏反應不及,已被他壓在身下,林氏嗔道:“你鬨什麼?”

許平白伸手解她的褻衣,說道:“多生一個,多分一份家產。”

林氏臉上一熱,十多年夫妻,許平白還是這樣鬨,說來就來,她扭了下身子調整好位置,也由得他。

……

西廂房這邊,許平聰倒是早早睡下了,但他已學會不睡得太死的功夫,妻子張氏懷胎已有八個多月,大夫說十月便要臨盆,兩個嫂子囑咐他晚上耳目機靈些,女子懷胎不易,讓他多照顧著。

“三郎。”

張氏輕輕喚了一聲,許平聰分明是睡了,聽聞這一聲還是下意識回道:“怎麼了玉娘?要起夜?”

張玉娘道:“不是,就是想和你說會話。”

張玉娘說話軟軟的,許平聰這一下便睜了眼,撫了撫她的手背。

“你說吧,我聽著,我也睡不著。”

張玉娘:“我嫁過來是不是害你們兄弟離心離德了?”

許平聰這一下便驚醒,問道:“這是怎麼說的?”

張玉娘:“我聽大嫂和二嫂說分家的事,說我肚子越來越大,是時候跟爹孃說分了。”

許平聰笑道:“這關你什麼事?”

“我冇嫁過來之前,大嫂二嫂十多年都冇說分家,我們現在成親冇一年就提這件事,我想是我的緣故。”

許平聰四兄弟姐妹年齡隔得有些大,大哥許平安今年三十六歲,二哥許平白三十四,三姐許平平三十二,許平聰才二十二歲,差了兩個大哥整整十多歲,因此兩個大哥娶妻十多年,許平聰卻去年才成親。

許平聰耐心解釋道:“不是你的緣故,是到了時候,言峰他們都大了,大嫂又是長房長媳,自然要操心這件事,你嫁不嫁過來都會說的,我現在打光棍她們也會說,跟你沒關係。”

張玉娘:“真的?”

許平聰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臉頰,說道:“我何曾騙過你?孩子還在聽著呢。”

張玉娘羞怯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問許平聰:“你想好名字了嗎?”

許平聰道:“他們這一輩都排言字,男孩叫許言陽,女孩嘛……要好聽的,就叫言言如何?”

張玉娘道:“你定就行,我都喜歡。”

許平聰乾脆坐起來,幫張玉娘輕輕揉捏耳旁的穴位,這有助於張玉娘入眠。

……

翌日清晨,許家人照舊早起,家裡的規矩是一天正式兩頓飯,早上一頓,傍晚一頓,中午各自簡單吃些。

早飯向來是大嫂柳氏張羅的,做一大家子十三口人的早飯可不容易,柳氏卻向來準時準點,安排得妥妥噹噹。

今天她做了蒸饅頭,紅薯小米粥,炒了兩個青菜,還有一碟小鹹菜,另外煮了一碗雞蛋湯。

“玉娘,這是你的。”

柳氏特意將雞蛋湯遞給張玉娘,旁邊的許言誌見了,說道:“娘,我也想喝雞蛋湯。”

林氏聽聞,嘖了一聲,用筷子輕輕敲了下許言誌的手背,說道:“想吃蛋自己上山掏鳥窩去。”

許言思白了許言誌一眼,說道:“蛋湯是給三嬸肚子裡的弟弟妹妹喝的。”

林氏笑了笑:“還是言思懂事,小嘴真會說話,三嬸懷的指不定就是弟弟妹妹呢,龍鳳胎。”

張玉娘卻將蛋湯倒了一些到許言誌碗裡,林氏見狀,忙說道:“玉娘,給他寵壞了。”

張玉娘道:“不礙事,我今天也冇胃口,言思也喝點。”

柳氏道:“使不得,你不喝肚子裡那個也要喝,多少吃一些。”

張玉娘點點頭:“我會的大嫂。”

家裡的飯桌換了一次,坐十三口人還是有些擠,大些的孩子,許言峰、許言清和許言寧三兄弟便叼著饅頭捧著碗,坐到門檻上吃,把位置讓給長輩和弟弟妹妹。

許言峰三兄弟因坐在門口,最先看見院外來人,許言峰吃著吃著刷地站起來,喊道:“三姑?”

一家人循聲望去,便看見許平平揹著行囊,帶著兩個孩子,哭腫了眼站在院子外頭。

-到被窩裡,弓著背脊將被子頂起來。林氏反應不及,已被他壓在身下,林氏嗔道:“你鬨什麼?”許平白伸手解她的褻衣,說道:“多生一個,多分一份家產。”林氏臉上一熱,十多年夫妻,許平白還是這樣鬨,說來就來,她扭了下身子調整好位置,也由得他。……西廂房這邊,許平聰倒是早早睡下了,但他已學會不睡得太死的功夫,妻子張氏懷胎已有八個多月,大夫說十月便要臨盆,兩個嫂子囑咐他晚上耳目機靈些,女子懷胎不易,讓他多照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