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隙藏風 作品

以身試險

    

已為夫人清傷止血,裴大人可將夫人抱至住屋休憩,待我為夫人擬藥煎至,再與大人詳明夫人體況。”靜室左臨裴應忱的拾羨居,樓依斐是他名正言順的妻,理應與他同住。待依斐傾臥鬆軟細榻,喉間澀感已消泰半。然她臨眾卻是緘默難言,雖說眾人皆知她失憶之事,可她身為一名未繼承任何原主記憶的現代人,總恐露其馬腳。直至她見眾人連同女醫齊退裡屋,另有將烏髮挽成雙髻的姑娘捲簾而入。“夫人,奴是您留在侯府的婢子荊桃,因姐姐們隨行...-

春暉萬道攜風入室,樹影斑駁皆映木質雕窗。

依斐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乍聞掌摑之音,外院漸消下文。

荊桃入得裡屋,右頰指印觸目駭心,她見依斐覺醒速急上前待侍。

依斐疑道:“誰人打你?外頭何故吵嚷?”

荊桃掩頰低聲:“大理寺卿夫人慾入室探傷,裴大人曾交代,緝拿凶犯前隻許奴與裴家女眷入得此門,大理寺卿夫人拗不過遂以奴消氣。”

此事不難理解,然裴應忱既阻旁人與她接觸,又何須揭示她尚存人世的音訊?若她在眾人眼中已殞,豈不安然?

莫非……他欲以此引蛇出洞?

“方今幾時?大人可曾來過?”

“已近申時,裴大人辰時而至,見夫人憩睡囑奴毋需擾醒。”

依斐怔愣,昨夜不知何時入夢,一覺竟至下晝,無怪她腹中饑火燒腸。

荊桃端來熱粥服侍依斐用膳,她最是重口,自然不喜粥食,對荊桃軟磨硬泡終見她在粥食裡攪入辣羹。

依斐朝她伸出兩掌:“荊桃,你不必在此侍奉。府中可存冰窖?你頰畔尚腫,取些冰塊敷臉罷。”

荊桃自是冇這膽子,然手中瓷碗已被接過,卻並非依斐,而是一雙獨屬男子寬大的手。

裴應忱屏退荊桃,瞟見粥食辣羹,狀是不經意地問:“你喜辛?身患外傷,多食生炎。”

依斐麵色從容,“我昔日不喜?莫非忘憶致味口忽變?”

裴應忱眸底幽深,卻未所言。

“夫君,雲愜阿姊可驗明屍身?”

裴應忱將粥食辣羹撥分,“毒入骨髓,屍血如常。中毒已至一月,月前正逢秉初及冠。”

此毒定藏玄妙,不若何須假作死於刀劍?更不必毀其屍。

“可驗出何毒?”

“尚在查明,現今可斷毒株繁雜,以多種奇毒煉就,可在體內潛伏十餘日,誘發毒性之際已入骨髓使其難覓。秉初髓中毒性稀薄,或為誤飲?是以毒性推至近日方顯,秉初亦不曾於半月前身殞此毒,隻覺體況有異。”

冠禮魚龍混雜,恐難探其根。

電光火石間,依斐驀然憶起荊桃昨日替她淨身所言。

她的頸處似存汙血所題之字。

“夫君可願信我?”

裴應忱將粥以匙喂她,“明言即可。”

依斐與他提及昨日荊桃之事,裴應忱明悉,並擬此案疑犯及裴秉初常往友人名姓予她。

字跡力透紙背,收尾矯若驚龍擺尾,字如其人,蘊他風骨。

“此外,木奩中所題硃批毒植你與秉初應皆詳明,當今主驗未題硃批之植,而另箋地名皆為醫坊,半月前你與秉初皆臨,然坊中醫師並未窺其毒,隻予養氣益體之藥。”

依斐見他對己詳明至此,故問:“寬爺可有音訊?”

“他舊年失明,凶器並非出自他手,然鍛赤鐵其表技藝與他神似,寬爺妻兒早逝,獨留孫女采音與他過活。采音近日不見其蹤,尚在尋跡。”

“樓依斐。”他咬音咂字,眼底烏青儘顯疲態,“案情諸事我皆與你詳言,若你拾憶或得所緒,亦需與我闡明,我雖不知你與秉初緣何隱瞞此事,若想破案還秉初泉下安魂,你與我定不得存有欺瞞。”

依斐內心:大哥,瞞著你的並非是我!

然她麵上卻顯乖順,“夫君到底怨我,阿斐自知有愧二公子。請夫君寬心,若我憶起蛛絲馬跡,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她看向他,低啜道:“倘若夫君需我相助,儘管吩咐。”

“我並非怨你,秉初身死已成定局,豈是怨天尤人遂可了決?何況昨日迎親是我相托於他,若你有罪,我即為死罪。”

……

裴應忱前腳方去,荊桃後腳而入。

依斐手撚裴應忱所題名錄,她覷向荊桃,“可見著大人贈予我的話本?”

荊桃聞言步至案台翻匣,她將話本遞交依斐,“奴早間清掃裡屋見此物橫置榻尾,遂將其歸入匣屜。”

依斐翻至首頁,“荊桃,念與我聽。”

荊桃臉色煞白,長跪不起。

“你既不識大字,又何必誆我?”

荊桃伏地磕頭,音色發顫:“奴婢該死,夫人常至慈幼堂教授棄童熟書識字,是以貼身仆婢皆需擅其字。奴愚鈍,不識大字,無緣得夫人賞識,隻是夫人內院負責灑掃的丫鬟,奴見姐姐們故去,奴……奴就想著……”

她便想順勢而行,近日刻苦攻讀,然收效甚微。

荊桃本不願對她有所欺瞞,奈何昨日一時未悟其字,纔想著糊弄揭過。

“行罷。”依斐頷首,“起身再言。”

荊桃仍是伏地不起。

依斐將名錄擲於荊桃身前,“看仔細了,若是上頭題有我頸側之字,立即指與我相看。”

荊桃跪地拾起,展紙細看。

依斐雖身為現代人,卻悉古代尊卑,若她全然以現代思維處事,不免惹人生疑。

何況,裴應忱好似對她已有所疑。

好在不過半柱香荊桃遂尋得此字,依斐順勢請她步至塌前指認,不至於讓她賡續長跪。

荊桃指向角落:“夫人,若我不曾記岔,便是此字。”

依斐一覷,“貞?”

荊桃頷首,依斐遂吟其名,:“傅貞。”

她將名錄交還荊桃,“我不便下榻,你將此事報予裴大人或雲愜阿姊。”

荊桃本憂心依斐一人處室,然想起裴大人臨行前在院中留下的府衛,她遂心安離去。

……

一晃六日,依斐皆在床榻昏睡度日,最為清醒之時,莫過於女醫每日與她換藥之際。

肩處及腹部兩傷較淺,現已生痂,然腿部兩傷疼痛依舊。雖如此,依斐的精神氣卻是極好,吃喝更是不曾落下。

今日她方用完午膳,如往常一般正臥榻上淺覺,卻見裴應忱行至室中。

他已數日不曾蒞臨,裴應忱告知她,寬爺的孫女采音已尋得,采音兩手皆生厚繭,長勢與寬爺手繭一致,為鍛刀所留。

采音於裴應忱的初審下招供,月前的確有人托她鍛刀,然她技藝不精未曾答允,那人竟以寬爺性命相脅,她被逼無奈,隻好應下此任,此人皆以帷帽示人,她亦不見其容。

此等亂語他自是未信,采音雖會鍛刀然手法卻不及寬爺,殺手武藝自然無可疏漏,又怎會因施力不均使其刃而斷?隻一層因由,即是采音技藝不精所鍛赤鐵生有缺陷,而在刀尖討活的殺手又怎會輕易信任姑娘所鍛之劍?

采音與殺手定為熟識,且關係匪淺,她如今不願招供倒也無礙,裴應忱自有其法。

“至於傅貞,他為監管仲牢的獄卒,大理寺卿之侄。傅家到底算京都大族,不過想藉此予傅貞練膽,傅家本欲月尾將他提攜另任,奈何傅貞半月前忽患急症而亡,傅家未曾明言此症,倒似有意隱瞞傅貞死因。”

依斐唏噓:“身殞半月,屍身近乎潰爛,傅家既有意遮掩,定然不易應允雲愜阿姊開棺驗屍。”

是以,他尚需與裴雲愜另辟蹊徑。

依斐覷他神色如常,想來近日案情漸露眉目,裴應忱心中肝火不似前日,遂問:“夫君,我常令荊桃與我提及往日諸事,女醫亦言此法益我拾憶。然我有一事不明,為何陛下半月前將夫君貶至大理寺少卿?”

裴應忱聞此,思量片刻方答:“仲牢所押韃靼王子,半月前因獄卒之失令韃靼王子險些逃獄,下屬失職亦有我之謬誤,陛下理應嚴懲。”

裴應忱臨走前於她衣匣中順出兩件衣物,其因他不曾明說,依斐心中卻已瞭然。

依斐見他前腳臨越檻處,遂言:“二公子明日出殯可途徑百花巷?夫君,你就一字不願與我道來?前幾日夫君曾言,你我皆不得有所欺瞞,想來亦是夫君用以唬阿斐的了?”

見裴應忱腳下忽滯,依斐續道:“我知夫君所謀,然我一介深閨女眷皆悉之理,賊人豈會不知?夫君再如何遣人偽作扮我,亦隻佯作身形舉止相似罷,二公子出殯若戴幕籬豈不惹人生疑?夫君既對外揚言我尚存人世,想來不曾言明我忘憶之事,然賊人不見其容,又怎信我已通曉他們身份得以請君入甕?”

日光儘落女子眼中驚起一池春水,裴應忱與她相識十載,自她劫後重生,卻與往昔判若鴻溝。

明日百花巷複臨刀槍劍戟流血浮丘。

懷中衣物尚存軟香,裴應忱望著她:“我無意令你涉險。”

“夫君定會護好阿斐,阿斐亦想助夫君一臂之力。”

……

四月廿二日懸高天,裴家送殯儀仗途徑百花巷。

依斐坐杌,荊桃為其梳妝,論是衣著妝點皆以素麵而行。

銅鏡映像,隻見櫻唇瓊鼻,明眸善睬,素色難掩其媚容。

原主與她姿容並無二致,然因依斐從事入殮師,多是夜間作活,皮相保養自是不及原主精細。

依斐腿傷未愈,故乘步輦而行。

喪樂齊奏,絲竹入耳,引得長街行人無不側目。

送殯儀仗入得百花巷,青磚巧雕奇花,兩道所立商鋪皆閉門不侍,簷下竹貫花燈多已破敗,細覷其間更濺血漬,風聲呼嘯如卷殘魂悲鳴。

儀仗懸停百花巷,耳畔遊來兵戈窸索。

依斐指尖摳入步輦裡縫,心中戰鼓擂響。

長箭破空直入,臨她雙目分毫之際,有人以手而攥。

箭桿於他掌間摧折,依斐見血水液灑,將她素裾浸顯數株紅梅。

依斐難掩神色驚駭,兩手扯他衣袂。

“裴應忱……”

裴應忱俯身將她護入懷中,撫其雲鬢,“阿斐,我既決心將你攜入此局,定以命相護。”

他將半截箭桿往斜刺力擲,隻聞利箭穿堂,賊人臥地。

他拔劍出鞘,目色凜然,劍刃直指長街儘頭:“活口,留一個。”

荊桃曾言,裴應忱行事決絕,獄中無人不懼其威。

她穿越此朝至今,直覺荊桃胡謅,裴應忱待她及裴家人分明溫文儒雅,豈與“酷吏”二字沾邊?

直至現今,她終是得見身為大理寺少卿的裴應忱。

-刀,然她技藝不精未曾答允,那人竟以寬爺性命相脅,她被逼無奈,隻好應下此任,此人皆以帷帽示人,她亦不見其容。此等亂語他自是未信,采音雖會鍛刀然手法卻不及寬爺,殺手武藝自然無可疏漏,又怎會因施力不均使其刃而斷?隻一層因由,即是采音技藝不精所鍛赤鐵生有缺陷,而在刀尖討活的殺手又怎會輕易信任姑娘所鍛之劍?采音與殺手定為熟識,且關係匪淺,她如今不願招供倒也無礙,裴應忱自有其法。“至於傅貞,他為監管仲牢的獄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