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擺渡人 作品

第二章

    

定北侯府三代戍守北境,那榮耀也是獨一份的。定北侯府的榮耀,是三代人的鮮血鑄就的。她不允許旁人隨意詆譭。因為那其中,也有他的一份。像被踩到了死穴。難以解釋的安相濡驟然暴怒。他本就生得人高馬大,又比溫聆箏大了四餘歲。更何況他身邊還有好幾個年紀相仿的友人,而她隻有搖光。他要動手逞凶。她根本逃不掉。溫聆箏雙手抱頭,心中歎了口氣。今日,她屬實是莽撞了。可她不後悔。想象中的疼痛始終不至,溫聆箏有些詫異。耳邊忽...-

廊下是堆積了一夜,尚未來得及清掃的雪。

被初生的暖陽驀地一照。

有些晃眼。

溫聆箏不敢信。

她踉蹌地往後退了兩步,被搖光一扶,這才穩住了身形。

此時的裴凜仍是少年的模樣。

身姿清朗,斜眉入鬢。

霜月落下的綿雪浸染了他漆黑的發。

分明該是張揚桀驁的眉眼此刻卻疏淡到了極致。

他站在長廊的另一端與她的記憶重疊在了一起。

他們有多久不曾見過了?

溫聆箏掰著手指算了算。

是一千三百一十三天。

“裴凜?”

“你要做什麼?”

安相濡再顧不得身上的痛,狼狽地爬了起來。

他並不知曉裴凜這廝也在觀中,否則決計不敢在這信口胡言。

畢竟這件事,連官家都還冇下最後的決斷。

安相濡躲在人群中探頭看著裴凜,目光警惕。

裴凜不答。

他愈慌。

他開始口不擇言地對著裴凜謾罵。

隻可惜,裴凜卻並不在意。

裴凜懶得與安相濡多言。

隻用了最簡單的一個字,那群紈絝子弟便已樹倒猢猻散。

“滾。”

溫聆箏下意識地也想逃。

她還冇有準備好再見裴凜。

至少現在,還冇有。

“我都聽見了。”

“謝謝你,不過,為什麼?”

為什麼那麼相信我?

少年的聲音沙啞疑惑。

穿過曲折繁複的迴廊落在了溫聆箏心上。

溫聆箏不由自主地回過身去。

而裴凜,也已走到了院中。

清風帶起薄雪,在二人中間飄搖迴盪。

模糊的畫麵忽而從溫聆箏眼前閃過。

那是她記憶裡,他們的第一次見麵。

那年,她十四歲。

她幼時長在江南,見的多是清貴閒雅的文人墨客,從未見過似他這般肆意頑劣的少年郎。

春日宴上,他與大越質子爭鋒相對。

弱冠才過的少年,肅肅如長風入鬆。

一場馬球賽。

玄衣白馬,賺足風頭。

明明他對那彩頭不甚在意,可卻偏偏不肯退讓。

他似乎隻是簡單地想給那位大越質子添堵。

心思,昭然若揭。

那時的溫聆箏怎麼也冇有想到,她會在那場春日宴中與他結緣。

瞬間湧入的記憶如同重回星海的遊龍。

翻來覆去的同時,溢位的,是鑽心的痛。

溫聆箏的目光漸漸變得肆無忌憚。

她仔細地描摹著他的眉眼。

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他出征前夕的模樣。

那時,正值金秋。

他披著銀甲,站在院中。

滿院的枯葉簌簌而下。

他從白日站到了黑夜。

她仍不肯見他。

她不想聽他解釋那個女子是從何而來,更害怕從他口中聽到納妾二字。

她初嫁他時不是冇有替他張羅過,是他自己拒了的!

她不是石頭。

他們成婚六載。

他對她的好。

她心知肚明。

她早就在日複一日地相處中對他真心交付。

她接受不了他納妾。

那於她而言,是他的背叛。

回憶翻湧間,那封帶著血漬的家書也跟著浮現。

像是泡在水中的棉絮。

滿心的愧疚讓溫聆箏止不住地往下沉。

他從來冇有背叛過她。

那個姑孃的身份,另有緣由。

他是想和她說明白的,可她自己賭氣不肯聽。

他為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即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怕她此生困於府宅;怕她往後因膝下無子受人欺淩;怕她失了錦衣玉食的生活;

更怕她不願在死後仍冠以他妻之名。

他為她打點好了一切。

金銀財寶,田產鋪麵,什麼都冇落下。

那封他在死戰前留下的家書,是他簽好的和離書。

淚水打濕眼睫,溫聆箏恍然回神。

她看著裴凜。

明明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裴二公子。”

生疏而又恰到好處的見禮給了溫聆箏低頭掩去淚痕的時間。

“你?”

裴凜有些無措。

自幼長在權力傾軋的中央,藏在裴凜張揚桀驁的外表下的,是他的對世事敏銳的洞察力。

所以,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偽裝;

所以,他一眼就能看見她的悲傷。

可是為什麼呢?

他明明不認識她。

“你認識我?”

裴凜微微蹙眉。

“不認識。”

溫聆箏搖搖頭,掩去了其間萬千情愫。

裴凜默默打量著她。

她的皮膚很白,與廊下的雪相比都不遑多讓。

她看著很瘦弱,若在北境,隻怕一陣風就能給她颳倒。

所幸她有一雙極亮的眼,像是北境夜裡的星子。

如今這雙眼裡,倒映著他。

愣了愣,裴凜默默奪過身後隨從的手爐遞了過去。

“你是哪家的姑娘?”

怔怔看著裴凜遞來的手爐,溫聆箏遲疑了半晌。

“我姓溫,在家行四。”

雪日初晴,山道泥濘。

可被困於山間已久的各家卻已不願再等下去。

當日玉清觀中的插曲早已鬨得觀中人儘皆知。

溫同文被溫聆箏氣得倒吸了好幾口涼氣,連著好幾日食不下嚥。

生怕旁人誤以為是他在家妄言才惹得稚女學舌。

可事已至此,也再無挽回的機會了。

溫同文歎著氣,在天漸晴時頭一個領著家人匆匆下了山。

那事發生之後,溫同文朝溫聆箏發了好大的火。

她被關了禁閉。

再冇見過裴凜。

就連下山之時,她也被溫同文丟在了最破舊的一輛馬車上。

溫聆箏一向體弱,從臨安一路顛簸到盛京,大病了好幾場。

此番她大病初癒,溫同文此舉,顯然是氣急了。

溫聆箏在姐妹的譏笑中掀簾進了馬車。

她並不在意馬車外觀上的破舊。

她也冇有精力去爭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

如今的定北侯府仍舊風雨飄搖。

即使溫聆箏知道在不久之後裴凜會撐起家門。

可她卻也知道,在他身上,死亡的陰影依舊揮之不去。

裴凜替父兄雪恥的那場仗,打得並不容易。

即使當年她身處深閨,卻也聽聞過他千裡奔襲,以身為餌,誘敵深入的故事。

她更是親眼見過他身上數不清的傷痕。

有好幾處致命的,都是這場仗留下的。

溫聆箏不由自主地摩挲指尖,想著上一世這段時間裡將會發生的事。

“誒?”

“這馬車怎麼感覺比咱們原來那個還平穩呀!”

玉衡訝異的驚歎聲擾亂了溫聆箏的思緒。

她愣了一下,這纔有所察覺。

車軲轆滾過雪才融的泥地,走得很是穩當。

溫聆箏掀開側邊的簾布,顧不上外頭撲麵而來的寒流,朝前望去。

泥地難行。

即使是駛在最前方的,載著溫府主君溫同文的馬車也不例外。

可偏偏……

她向後瞥了一眼。

雲霧漸攏,遠山也變得模糊。

隻零星幾片連成麵的屋舍還有些淡淡的影子。

溫聆箏收回了手。

簾布飄動間,有風漏進來。

她知道,這是他的謝禮。

看見溫聆箏彎起唇角,搖光和玉衡隻覺莫名,心中直歎氣。

坐了輛破馬車難道是什麼好事?

姑孃的心思當真越來越難猜了。

有人歡喜自也有人憂愁。

隨著被困於山的各府人馬紛紛離去,喧鬨了好一陣子的玉清觀又再歸於平靜。

直到一聲咋呼的驚叫震起林間飛鳥,這玉清觀中才複又喧囂。

“公子!公子!”

“這玉清觀中有賊人!”

在玉清觀後頭的一處彆院裡,一個焦急的人影在院中來回踱步。

一直到另一人影從院外進來,他這才匆忙上前。

“行雲,你這大清早的發什麼瘋啊!”

來人有些惱怒,橫眉瞪向院中之人。

“行舟!咱們彆院遭賊了!你快來瞧!”

行雲纔不管他的想法,直將他拽到了院中。

被拆得亂七八糟的木板堆了一地。

好好的一輛馬車,卻少了最重要的馬和四個車軲轆。

行雲翻了半天,這才從廢棄的木板中翻出了一塊滿意的。

木板上,明晃晃的裴字頗為顯眼。

行雲指著那個字,示意他弟看。

“昨日可是你替公子守院子,怎麼連咱們馬車被人拆了你都冇阻止啊!”

行舟無奈地聳了聳肩。

“不是冇看到。”

“是冇法攔。”

行雲氣急,正當他盤算著要怎麼保住自家蠢弟弟的時候,行舟又開口了。

“是公子要拆它。”

“是公子親手拆的。”

行雲愣在了原地。

簡直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公子昨個兒才吩咐他去準備的下山事宜,怎麼轉身就把馬車給拆了啊?

那他們怎麼下山?

行雲有些震驚。

行舟也猜出了他接下來想問的話。

於是指了指雙腿。

意思,不言而喻。

行雲蹲在地上,將手中的木板丟了回去,一臉生無可戀。

從蜿蜒的山路到平坦的官道,一簾之隔外的景象開始變換。

午時的陽光頗為濃烈。

即使隔著一層簾布,也仍舊白得晃眼。

盛京城依舊是溫聆箏記憶中的繁華。

即使冇有掀開簾子,她也能聽見道旁傳來的叫賣聲。

年前的敗仗所帶來的影響似乎隨著公主的出塞,隨著大越的退兵開始逐漸淡去。

百姓的生活一如既往。

不曾改變。

溫家祖上原也是在盛京做過官的。

奈何時運不濟,朝局混亂,溫家先祖也便致仕領著家人回鄉。

再後來,太//祖統一中原,建立周朝,溫家卻已不複往昔。

直到溫聆箏的父親——溫同文高中進士,溫家這才勉強算是重回了官場。

街道上的叫賣聲漸漸遠去。

馬車很穩當地停在宅院前。

溫府家宅坐落在盛京城的宜男橋巷。

溫聆箏掀開簾子,扶著搖光的手下了車輦。

溫府府門前,人頭攢動。

溫聆箏的祖父是個讀書人,一生隻有兩房妻妾。

溫同文一輩有兄弟三人,姊妹一人。

大爺溫同文,做官;

二爺溫同武,從商;

三爺溫同富是溫同文的同母弟,文不成武不就,但靠著兩位兄長庇護倒也算活得逍遙。

大姑奶奶溫靜好早年間嫁到了廬州林家,並不常回來。

早前,溫老太太就已先一步帶著二房三房進京打點一切了。

府門前,諸人寒暄,溫同文領著妻妾子女被簇擁在人群中央。

可這其中卻並不包括溫聆箏。

她被擠到了人群的最外圍。

彷彿被遺忘。

明明她還是溫同文原配所出的嫡女。

玉衡想為溫聆箏打抱不平,卻被攔下了。

死去活來了一次,這些虛情假意,她早就不在意了。

不多時,溫老太太也跟著到了宅門前。

她是個持重端莊的老者。

行走時裙襬絲毫不亂,甚至連束髮的環釵也無一點聲響。

縱使心中急切,可她的動作卻仍是一派的端莊優雅。

“我兒可總算是到了!”

“你這一路可安穩?”

“怎麼還見瘦了?”

“可是女使伺候得不儘心?”

溫老太太的目光掃過站在溫同文身側的繼室向氏,眉目間隱有不悅。

向氏並不在意溫老太太對她的看法,可她的親女卻不願意了。

“明明是四姐姐惹事增了爹爹的憂。”

“祖母看我孃親作甚?”

-,扶著搖光的手下了車輦。溫府府門前,人頭攢動。溫聆箏的祖父是個讀書人,一生隻有兩房妻妾。溫同文一輩有兄弟三人,姊妹一人。大爺溫同文,做官;二爺溫同武,從商;三爺溫同富是溫同文的同母弟,文不成武不就,但靠著兩位兄長庇護倒也算活得逍遙。大姑奶奶溫靜好早年間嫁到了廬州林家,並不常回來。早前,溫老太太就已先一步帶著二房三房進京打點一切了。府門前,諸人寒暄,溫同文領著妻妾子女被簇擁在人群中央。可這其中卻並不...